右手寫詩 左手寫文 余光中載著鄉愁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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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 「今天的天空很希臘」的詩句,已成為永遠的絕響!

台灣文學家、著名詩人余光中14日上午10時許病逝,享壽90。

余光中一生從事詩歌、散文創作,評論寫作及翻譯工作。梁實秋曾評說:「余光中右手寫詩,左手寫文,成就之高一時無兩。」

余光中的詩文作品廣泛為兩岸三地的教科書收錄,如《鄉愁》《我的四個假想敵》《聽聽那冷雨》;多篇詩作更被譜成歌曲傳唱,因此為兩岸三地的民眾所熟悉。

余光中一生從事詩歌、散文、評論、翻譯,自稱為自己寫作的「四度空間」。他涉獵廣泛,被譽為「藝術上的多妻主義者」。其文學生涯悠遠、遼闊、深沉,為當代詩壇健將、散文重鎮、著名批評家、優秀翻譯家。現已出版詩集21種;散文集11種;評論集5種;翻譯集13種;共40餘種。代表作包括:詩《鄉愁》、《等你 在雨中》;散文《我的四個假想敵》;譯著《梵高傳》等。

中國刷屏台灣無聲

《BBC中文網》報導,最早在微博轉發余光中逝世消息之一的中國媒體就是《北京青年報》,在發文一小時內,該條微博的互動數(轉發、評論、點讚)就超過17萬,而在微博上,「余光中病逝」的搜索數也迅速突破60萬。

報導指出,中國官媒也紛紛進行報導,並大讚余光中是「當代詩壇健將」,中國網友更是一面倒緬懷、難過,對余光中表達感激,然而能在中國被此程度集體緬懷的公眾人物並不多。

余光中作品中,被中國媒體、網友提及最高的莫過於詩作《鄉愁》,報導認為,余光中在中國民眾心中重要地位,很大程度來自於其詩作被列入中小學教材,這代表每個在中國受教育的年輕人都對這些詩作熟悉;而鄉愁表達一名身在台灣的人對中國家鄉的感懷,也讓不少人寄託於兩岸統一願望。

相較之下,台灣民眾在社交媒體上對余光中病逝的反應反而遠少於中國,余光中評價上,負面聲音也不少。

【鄉愁】

小時候

鄉愁是一枚小小的郵票

我在這頭 母親在那頭

長大後

鄉愁是一張窄窄的船票

我在這頭 新娘在那頭

後來呵

鄉愁是一方矮矮的墳墓

我在外頭 母親呵在裏頭

而現在

鄉愁是一灣淺淺的海峽

我在這頭 大陸在那頭

提起余光中,人們最先想起的往往是這首《鄉愁》,並因此給他冠上了「鄉愁詩人」的稱號。但這位鄉愁詩人曾經這樣自問,「不如歸去,歸哪個故鄉」。對於這位生在大陸,長在台灣,求學於美國,任教於香港,遊歷於歐洲的中國文人,鄉愁到底意味着什麼?

余光中,祖籍福建永春。1928年農曆九月初九,出生於南京,在中國的曆書上,這一年是龍年,這一天是重陽,余光中因此相信,他不僅是龍子龍孫,更是茱萸的孩子。

1937年,刺刀、鐵蹄、太陽旗的陰影一步步逼近南京,9歲的余光中隨母親倉皇逃難,戰火提前結束了他的童年,更把他的家園燒成破碎的河山。在四川悅來場,余光中度過了他的中學時代。開始了對古文和英文的鐘愛,對天文和地理的痴迷,一顆年輕的心躲藏在巴山蜀水的深處,渴望離開。抗戰勝利後,余光中回到了南京。1946年夏天,他如願以償地考取了北京大學外文系,卻因為戰火的再度蔓延不得不放棄北上,就讀於南京金陵大學。

不久,他人生中的第二次逃難又開始了。1950年,余光中22歲,他隨家人離開大陸遷到台灣,就讀於台灣大學外文系,從此他的心裏埋下了思鄉的種子。

余光中曾經說過:「我的血系中有一條黃河的支流」。而隨着年齡的增長,余光中血液中黃河的澎湃更加洶湧,他的思鄉之苦也越來越濃,越來越烈。1972年,在離開家鄉20年後,余光中長久積蓄的鄉情終於凝結成一首《鄉愁》。

當時是70年代初,余光中離開大陸已經有20多年,當時看不出任何可以回到故鄉去的跡象,因此愈加傷心。也正是因為了有了20餘年的思鄉情,余光中才能只用了20分鐘的時間寫家喻戶曉的《鄉愁》。為解鄉愁,1974年余光中來到了香港中文大學,從此11年「每依北斗望京華」。1985年至今,任台灣高雄市「國立中山大學」教授及講座教授。其間六年兼任文學院院長及外文研究所所長。寫下《鄉愁》後,余光中苦苦等了22年才終於得償所願。1992年余光中的雙腳第一次踏上故鄉的土地。這一天,他闊別祖國大陸已經42年了。

現在,和余光中同時代的不少詩人已經沉寂,可是余光中手中那支用了一輩子的筆依然神奇。他說,他要做屈原和李白的傳人,讓詩能與永恆拔河,讓自己在文字中老得漂亮。

余光中發表第一首詩時,剛過20歲,那是1948年。2008年,余光中發表了自己的新作:《藕神祠》。在接受中央電視台《大家》欄目採訪時,他說:「我的信念是『白以為常,文以應變』,白話是我的常態,也是所有中國人寫作的常態,白以為常。文以應變,我要把它扭緊一點,要對仗了,要緊湊一點了,要寫出警句來了,這個時候可能用文言來幫忙,是這樣子;俚以見真,俚語偶爾有一兩句很直率。西以求新,西方的語法,風格,可以追求新的風格。」

右手寫詩,左手寫散文

《鄉愁》的發表讓余光中在華人世界中家喻戶曉,他也因此被人們稱為「鄉愁詩人」,但是余光中生平所作的900首詩中兵不止於鄉愁。

余光中是個複雜而多變的詩人,他變化的軌跡基本上可以說是台灣整個詩壇三十多年來的一個走向,即先西化後回歸。在台灣早期的詩歌論戰和70年代中期的鄉土文學論戰中,余光中的詩論和作品都相當強烈地顯示了主張西化、無視讀者和脫離現實的傾向。如他自己所述,「少年時代,筆尖所染,不是希頓克靈的餘波,便是泰晤士的河水。所釀業無非一八四二年的葡萄酒。」80年代後,他開始認識到自己民族居住的地方對創作的重要性,把詩筆「伸回那塊大陸」,寫了許多動情的鄉愁詩,對鄉土文學的態度也由反對變為親切,顯示了由西方回歸東方的明顯軌跡,因而被台灣詩壇稱為「回頭浪子」。

從詩歌藝術上看,余光中是個「藝術上的多妻主義詩人」。他的作品風格極不統一,一般來說,他的詩風是因題材而異的。表達意志和理想的詩,一般都顯得壯闊鏗鏘,而描寫鄉愁和愛情的作品,一般都顯得細膩而柔綿。著有詩集《舟子的悲歌》、《藍色的羽毛》、《鐘乳石》,《萬聖節》、《白玉苦瓜》等十餘種。

余光中不僅是詩人,還是著名散文家。以「右手寫詩,左手寫散文」著稱,他在2003年度出版了散文集《左手的掌紋》,雖然只是他散文篇章中的一小部分,但已充分展示出他的散文個性,並因此榮獲南方都市報頒發的「2003年度華語文學傳媒大獎之年度散文家獎」。

余光中把詩比成抽象化,散文比作具像化,他說寫散文是謀事在人,成事也在人,而寫詩是成事在人,謀事在天。余光中的第一本散文集,名為《左手的繆思》,他坦言:「散文在我心中,與詩的分量相當」,「散文與詩是我的雙目,任缺其一,世界就不成立體。正如佛洛斯特所言:『雙目合,視乃得(Mytwoeyesmakeoneinsight.)』。中國古代的文人,原就強調『詩文雙絕』;唐宋八大家之中,除蘇洵、曾鞏之外,可說都是『詩文雙絕』。

「別業」翻譯

余光中是傲視文壇的大作家,也是享譽中外的名學者。其畢生創作不斷,著譯無數,曾言自己以右手寫詩,以左手寫散文,翻譯只不過是左右手揮灑之間、「寫作之餘的別業」,然而這「別業」,以質觀,以量計,比起許多翻譯家的「正業」,已經洋洋大觀,有過之而無不及了。

余光中通曉英文、法文、西班牙文、德文,他的譯著《梵高傳》影響了台灣文藝界的幾代人。余光中翻譯的十多種作品之中,有詩、小說、戲劇與傳記。其中詩歌最多,且是外譯中、中譯外雙向的,其中以英譯中最多,如《英詩譯註》、《美國詩選》、《英美現代詩選》等。「除了英譯中之外,其他語言的詩,從英文轉譯的,如西班牙、印度的都譯過,但很零碎,都沒有收錄在書中,大概有二三十首(土耳其的卻有一本)。至於中譯英,有《守夜人》(The Night Watchman)是自己譯自己,更早的有New Chinese Poetry等。」

身為優秀的翻譯家,余光中多次受美國政府邀請赴美國大學擔任客座教授,但他對中文的偏愛仍溢於言表,「中文是一種有彈性的語言,她是崇尚『美感第一,邏輯第二』的。相形之下,英文就有一些看不開了,名詞到哪裏都要加『一個、一隻,這個、那隻』的冠詞。而中文的詩歌,用最少的詞表達最多的內容,這是英文的十四行詩所望塵莫及的。」

2003年,余光中獲得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散文家稱號後,對現在中文的發展,余光中表示了憂慮重重。他認為中文不僅在語言表達上受了別種語言的干擾,開始變得不純粹;在題材上,也越來越「美國化」。「現在國際交流頻繁,任何一個偉大的語系想保持Purity(純粹,清純)都是不可能的。漢語在歷史上因為朝代變更受過蒙古話和滿族話的影響,現在被英文影響極大,很多文法採用英文的思路,顯得不倫不類。」余光中還舉了很多例子,包括台灣媒體報道他「被學生們建議到杜鵑花盛開的台大校園」,他說:「被動明顯是個英文文法,中國人不會這麼說話。『紅樓夢是中國的名著之一』,為什麼要加『之一』呢,這是英文的邏輯,卻不是中文的用法。除非是這樣一種情況,你對心愛的女孩說,你是我見過最美麗的女孩,然後旁邊又來了一個更美麗,你不得不加『之一』。」

2005年,針對台灣地區教育部門對中文的不重視使台灣學生的中文水平日益退化的現象,余光中感到非常痛心,為了扭轉這一現象,余光中和台灣的一些學者成立了「搶救國文聯盟」,呼籲台灣地區教育部門重視這個現象。

「中華文化是一個圓,圓心無處不在,圓周無處可尋,而母語就是這個圓的半徑,半徑有多大圓就有多大。在英語逐漸強勢的今天,我們更應善待母語。」2007年7月26日,第二屆台港論壇在香港會展中心舉行,著名學者、詩人余光中作了題為《如何善待母語》的演講。

「台灣人的方言是閩南話,香港人的方言是粵語。今天我們能在論壇上毫無障礙地交流,應該感謝我們擁有一種共同的語言。我們稱之為國語、普通話或者華語,其實這就是我們的母語。」精通英語、多次在海外講學的余光中認為,世界各種語言正呈現相互吸收、融合的趨勢。但是中文始終是最豐富、最優美的語言,尤其是文言文仍具有很強的生命力,「也許今天已經沒有人講文言文了,但是文言文仍以成語的方式保存了下來」。

針對有人說用成語是思想懶惰的表現,余光中反駁說,其實我們寫作、講話都離不開成語。「地久天長」「千山萬水」「爭先恐後」,簡簡單單四個字卻表達出無限豐富的含義,而且平仄協調,盡顯中文簡潔、對仗、鏗鏘之美。余光中特別講到了中文的簡潔之美。他說:「我在美國講古典文學,一首賈島的《尋隱者不遇》短短20個字,但是20個英文單詞是絕對翻譯不了的。」

學者眼中的余光中

在大陸《余光中評傳》作者徐學眼中,他是:

「一個認真的學者,不苟的翻譯家,寫起字來,總是一筆一划方方正正;而在腐儒和道學家眼中卻是十足的浪子,不道德的文人;

一個喜歡開快車的詩人,喜歡一切高速的節奏,在詩歌中讚美飈車;同時也是瑜珈功的修煉者,先後養過十多頭小鸚鵡,並為之精心撰寫食譜;

他酷嗜民族文化,自幼浸淫其中,發掘弘揚,終身不渝;而批評和剖析自己的民族和國人,比誰都坦白、銳利;

他是浪漫的,寫纏綿悱惻的情詩,從不間斷,對可愛的女性有用不完的柔情;他又是科學的,搜集古今中外的地圖冊,鑽研大部頭的天文書,對地球的畫像,世界的臉譜,天象的分佈,宇宙的流轉了解得十分專業;

他是平易的民間的,有許多朗朗上口的童詩民謠為證;他又是深奧而神秘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時常有出神入化的創造;

他並非任何一個教派的信徒,但也不是一個理直氣壯的無神論者。總是覺得神境可親,喜歡瞻仰大教堂,看寺看廟,在那裏琢磨一些靈魂的問題;

他喜好在家中靜靜欣賞地圖、畫冊和唱片,他也更願意用腳去丈量世界山川。親人和朋友視之為詼諧的交談者,他自稱是女生宿舍的舍監……」

余光中則如此評價自己的創作:「我的一生寫詩雖近千首,但是我的詩不會全在詩集裏。因為詩意不盡,有些已經洋溢到散文里去了。同時,所寫散文雖達150篇,但是我的散文也不全在文集裏,因為文情不斷,有些已經過渡到評論里去了。其實我的評論也不以評論集為限,因為我所翻譯的十幾本書中,還有不少論述詩、畫與戲劇的文字,各以序言、評介或注釋的形式出現。這麼說來,我俯仰一生,竟然以詩為文,以文為論,以論佐譯,簡直有點『文體亂倫』。不過,倉頡也好,劉勰也好,大概都不會怪罪我吧。寫來寫去,文體縱有變化,有一樣東西是不變的,那便是我對中文的赤忱熱愛。如果中華文化是一個大圓,宏美的中文正是其半徑,但願我能將它伸展得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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