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那麼多年《恭喜恭喜》,才知道原版竟如此悲歡交織……

邱意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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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歌詞和旋律是刻在DNA裡的,比如: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
聽了那麼多年《恭喜恭喜》,才知道原版竟如此悲歡交織……

你在讀這句話時腦海裡是不是響起的是旋律?畢竟實在聽過太多次了,逢年過節時,大街小巷的每個超市都在放。

但很少有人知道,其實《恭喜恭喜》誕生自1945年,是「一代歌仙」陳歌辛聽到日本投降的消息后創作的。我們如今聽到的《恭喜恭喜》,喜慶歡鬧,一派祥和,然而此曲原版氛圍悲傷哀怨,失去親人的痛苦和勝利的喜悅交雜在一起,是一首情感猶為複雜的歌。

姚莉演唱的原版《恭喜恭喜》

除了家喻戶曉的《恭喜恭喜》之外,陳歌辛的代表作品還有《夜上海》《玫瑰玫瑰我愛你》《鳳凰于飛》……而他的長子陳鋼,則是流傳最廣的中國交響樂作品《梁祝》的作者之一。

陳歌辛和陳鋼這對父子,一位把中國的流行音樂推向世界,一位則使中國的交響音樂走向國際,而且至今還是唯一。懷念起父親時,陳鋼感嘆道:「父親是個天才,我只是個人才。」

1932年,陳歌辛還未滿20歲,便開始在上海洋涇中學和復旦附中等校教音樂,為學生講課時,往往開宗明義第一課便說:「音樂發源於勞動,田歌、山歌、勞動號子等,便是最樸實真誠的音樂。我的作曲便是師法勞動號子與民歌,因此不能『數典忘祖』,我們必須為辛苦的大眾而歌……」

有學生提問:「那麼先生的名字由昌壽而改歌辛,道理也正在於此嗎?」

陳歌辛頷首微笑。

——不久前,陳歌辛將戶口本上的名字改成陳歌辛:一生為辛苦的大眾而歌。

他原本的名字是陳昌壽,生於江蘇南匯(今上海浦東)。其實他本姓吳,其祖父為印度人,年輕時來華定居,娶中國人為妻,所以陳歌辛有四分之一印度血統,後來被母親過繼給了沒有子女的好友陳家。

陳歌辛似乎繼承了印度血統中對音樂的酷愛和天賦,自幼喜愛文藝,很早就投身於歌台舞榭。30年代,許多流亡的猶太、白俄音樂家來到上海,以私人教授學生為生,陳歌辛師從德籍猶太音樂家梅也學習鋼琴、聲樂及作曲等專業知識,後又師從施洛斯、丟龐等旅滬西方音樂家學習指揮和聲樂,成績斐然。

他的男高音能唱到21度,高亢宏亮,聲震屋宇,又自學英文、俄文、日文,在語言方面也有極高的造詣。面對誇獎,陳歌辛常自謙:「那是朋友們的過譽,其實我是苦學出道的,比如我練鋼琴可是要比別人付出雙倍的代價。」

他的才華和瀟洒迷倒萬千妙齡少女,妻子金嬌麗,也是其中的一個。

陳歌辛長相清雅,眼神澄澈,氣質溫文矜貴卻又生性節儉,整日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淡藍竹布長衫。操着流暢地道的上海話,給學生們上課,學生們回憶說:聽陳老師講課,真是如沐春風。

當時學校的校花叫金嬌麗,是上海吳宮飯店大經理的千金小姐,也是陳歌辛的「粉絲」。那個時代的校花可不僅僅意味着長得漂亮,還有些「三好學生」的意思,陳歌辛對她也頗有好感,一來二去,兩人之間感情越來越親密。

可是,金嬌麗是祖先來自阿拉伯的回族少女,陳歌辛生長於佛門信徒的陳家,門第與宗教這兩座門檻,冷冷地隔開了他們。

然而兩人都是倔性子,不願捨棄這段戀情。陳歌辛給金嬌麗的新年賀卡上,赫然寫着「無法無天」四個大字,他嚮往那種不受世人眼光動搖的愛情,金嬌麗也非常喜歡他這種「無法無天」的勇敢。

他們於1934年結為夫妻,如膠似漆的愛情更激發了陳歌辛的創作靈感,他的一些膾炙人口的歌曲,都是在婚後創作的。

《永遠的微笑》就是陳歌辛寫給妻子的一首永恆情歌,金嬌麗大概是陳先生心裡的蒙娜麗莎,面龐上永遠掛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美麗雋永。「心上人你不要悲傷,願你的笑容永遠那樣……」

羅大佑在演唱會上翻唱的《永恆的微笑》。羅大佑曾這樣評價這首歌:「陳先生不會想到,50年前他留下的這首歌會這樣感動50年後的另一個作曲家。如果50年後,也有人能這樣唱我的歌,那才是我真正的成功。」

婚後的他們,與滬上的名流交往頻繁,經常會有音樂家、文學家、戲劇家到家裡來做客,夏衍、歐陽予倩、吳祖光、端木蕻良等等,都是陳家的常客;陳歌辛組建的樂隊,也經常帶到家裡來排練,房子裡總是熱熱鬧鬧,可謂「談笑有鴻儒」,好似文人雅客在上海的一處音樂據點。

閑暇時間,陳歌辛還會帶着金嬌麗去霞飛路(如今的淮海路)上的DDS咖啡館,聆聽白俄音樂家們的浪漫演奏。

那是他生命最美好的時分,身邊有朋友相伴,愛人依偎在胸口,心中還有理想值得去奮鬥。陳歌辛寫歌稱得上神速,有時一晚上能寫出三四首來,他經常在半夜興奮地叫醒夫人,向她展示他的得意作品,神氣地說:「明天一拿出去,全流行!」

陳歌辛沒有沉浸在愛情的歡愉裡無法自拔,婚後第二年,他創作、指揮了中國第一部音樂劇——《西施》。

1938年,日寇入侵的鐵蹄踏響後,為喚醒沉浸在鶯歌燕舞中的國人,陳歌辛立即與中國現代舞之父吳曉邦聯繫,合作創作了四部抗日歌舞劇:《罌粟花》《丑表功》《傳遞情報者》《春之消息》。

後來1939年-1941年的「孤島」”時期,陳歌辛同友人一起創辦了介紹和傳播蘇聯歌曲及抗日救亡歌曲的《實驗音樂社》,譯配了《三個坦克車手》《夜鶯曲》《快跑,我的小黑馬》等多首蘇聯歌曲。同時通過音樂社,他們向大眾介紹了大量用教會音樂手法、用西方近代技術、用爵士音樂技巧等各種手段方法創作的西方音樂作品。

他高唱抗日歌曲《渡過這冷的冬天》,當時在整個新四軍隊伍中廣為傳唱,也有不少人聽後英勇奔赴抗戰前線,朱踐耳就是其中的一個歌詠者。

有一天,他冒昧打聽到陳歌辛的住址,就登門索要《渡過這冷的冬天》歌譜。陳歌辛非常熱情地接待了朱踐耳,並滿足了他的要求,還給他講了許多人生的哲理和勉勵的話……不久,朱踐耳參加了新四軍,開始革命和音樂人生。

抗日歌聲給人民帶來希望,可陳歌辛卻不幸被送進日寇的牢籠。

1941年12月一晚,日本憲兵衝進了陳歌辛在華格臬路的家,他因為創作了大量的抗日救亡歌曲,被關進了「七十六號魔窟」。76號——在《偽裝者》等電視劇裡頻繁露面的地方;用千萬種酷刑,把抗日分子折磨到脫去一層皮的地方,陳歌辛在那裡被關了三個月。

「他在被關期間還教大家唱歌,使大家受到鼓舞」,獄友回憶說,他在獄中受到非人的折磨,但從未主動向人提起過。

1942年,張愛玲靠在窗邊,在呼嘯而過的卡車聲中,忽然聽到了旁邊百樂門中傳出的嗲聲嗲氣的《薔薇處處開》,讓她在白色恐怖的孤島時期感受到了「幼小」的圓滿。

《薔薇處處開》的創作者正是陳歌辛,出獄後,他的創作題材由激揚憤慨轉為春意盎然,或許是歷經太多滄桑讓他有了這樣的轉變。

「從我1942年出獄後,一度彷徨,感到像處在冬天一樣,我一面鼓勵自己要像我自己寫的歌那樣:『度過這冷的冬天』,一面為了生活,寫了一些抒情歌曲供周璇等演唱……」

「春」和「花」,成為他最愛用的意象,譜出的曲子如《春戀》《春光無限好》《春風野草》《春風的輕語》《玫瑰玫瑰我愛你》《薔薇處處開》《梅花開咯》等等,多為充滿了青春朝氣和生活情趣的作品。

始終不變的是陳歌辛歌曲中傳達的「愛」的精神。後人評價道:「陳歌辛先生的作品是心靈的良藥,因為他用的不是麻醉劑,也不是興奮劑,他用的是愛——是人類的大愛。」

著名詞人陳蝶衣正是被陳歌辛音樂裡的愛意所打動才轉行的。他本是個報人,有一天偶然聽到陳歌辛的曲子《不變的心》。

「你是我的靈魂,你是我的生命,經過了分離,經過了分離,我們更堅定,你就是遠得像星,你就是小得像螢,我總能得到一點光明……」

聽到歌曲的那一瞬間,陳蝶衣就落淚了。

他第一次在小我與大我之間找到如此強的共鳴,在這樣的影響下,轉而開始寫歌。

陳歌辛知道自己影響了這位詞人之後非常開心,為他的處女作譜曲,誕生了經典名作《鳳凰于飛》。

陳歌辛歌曲中最負盛名之一的《玫瑰玫瑰我愛你》,創作於1940年,由上海灘著名歌星姚莉演唱。

全曲為ABA的單三部曲式,旋律的音域跨度只有10度,並多以級進為主。但在節奏的運用上,陳歌辛卻獨具匠心地採用了中國歌曲中不常見而在歐美的舞曲中流行的切分和附點的連用,鮮明並富有彈性,類似於當時西方正在流行的爵士風格,非常對西洋人的胃口。

因此,在二戰結束後,這首歌由20世紀40年代美國最著名的爵士歌手弗蘭克萊恩翻唱,火遍了全美,人氣一路攀升,甚至在1951年,登上了美國流行音樂排行榜第一名。可以說這是中國第一首走出國門的歌曲。

陳歌辛歌曲的寓意和水準之高,至今都值得驚嘆。然而,在當年的環境中,並不是所有人能在陳歌辛描繪的春天、花朵等意象中找到深度的。

陳歌辛的《玫瑰玫瑰我愛你》《薔薇處處開》《夜上海》《小小洞房》《初戀女》《鳳凰于飛》等歌曲,被當時的人們認為是麻痹大眾的靡靡之音。雖說我們不得不承認歌曲中戰鬥性的缺乏,但不能忽略的是,這些平易近人的歌曲對戰後受傷的群眾有極大的撫慰作用。

1957年,陳歌辛被錯劃為右派,發配到安徽山溝里的白茅嶺勞改農場。妻子金嬌麗每次輾轉來到白茅嶺,看見心目中風度翩翩的白馬王子變得如此消瘦,她都心如刀絞。

陳歌辛被帶走的那些年,這個富家小姐出身、原先家裡還雇有兩個保姆的女子,默默地撐起了養家的重擔。三年自然災害時期,她硬從孩子們的小嘴裡省下一點炒米粉,捎給遠在農場挑擔的陳歌辛;三個春節,金嬌麗總是孤身一人,頂風冒雪,長途跋涉輾轉步行80里,去農場探望陳歌辛。

1961年寒冬,陳歌辛倒在大山的農場裡,一代歌仙就此墜落。

1979年,陳歌辛與石揮、吳永剛、孟君謀、吳茵等人被宣布改正,惜乎陳歌辛等三人已作古,不及重睹芳華了。但他還是可以含笑九泉的,中國的音樂文化事業蓬勃發展,他的子女也克紹箕裘,事業有成。

陳歌辛有三子一女,次子陳鏗是數學教授、教育家,愛女小麗是德語教授,長子陳鋼、幼子陳東則繼承父業。陳鋼是著名音樂家,是《梁祝》小提琴協奏曲的作者之一。陳東師從著名歌唱家溫可錚,是出色的男中音。1985年陳東在香港演唱其父十支歌,曾轟動港島。1994年4月29日,陳東在上海音樂廳當場演唱陳歌辛作品。這些作品由陳鋼編配器樂伴奏曲,由曹鵬教授指揮的馬可·波羅樂團為其伴奏,贏得觀眾陣陣掌聲——正像一位歌唱家所說:「陳先生的歌是魅力長存的。」是的,陳歌辛沒有被遺忘,也不會被遺忘。

陳歌辛離開了人世,但他留下的文化瑰寶永遠不會被忘卻。願人們再聽到《恭喜恭喜》《夜上海》《鳳凰于飛》時,還能記起這樣一位才華橫溢的作曲家。■

轉載:哎呀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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